避寒的大雁振翅回返原鄉

文/吳星瑩

雨水
二候鴻鴈來


我以為,有的我已經永遠死去了。

在某些時刻,我讓某些我死去,以此換得其他的我,能夠持續,活下去。


曾經的我是怎樣的呢?其實一切好像模糊了,籠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霧。有人對霧莫名感到不安,不知道背後藏著什麼;有人驚嘆霧唯美浪漫,想探索背後藏著什麼。而我,站在霧一臂之遙,覺得安心,不解為何有人會想掀開霧呢?

曾經的我是怎樣的呢?其實一切還非常清晰,我確實記得從前我的樣貌,記得我的笑,我的哭,但再記不起來如何那樣笑,那樣哭了。深深斷裂,像崖與崖,只能相望,而相連的橋梯,真的存在過嗎?


我知道相通之路一定存在過的,否則我是如何從那裡,一路走到這裡來的呢?還是或許,我不斷在迷路中呢?一切好像也不真的那麼重要了,因為,我並不想再回去了,我好不容易,才走到這裡來了。

我想要的只是平靜的原野,卻一次次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刻,佇立在新的斷崖,對崖如此美好,召喚著我努力橫跨。我感覺背後有什麼正蠢蠢欲動,那些早已死去的我,渴望地撫摸著我的背。我掩面不敢回頭,抱歉,我竟然這樣切割了自己,我真的已經不知道,如何抵達我了。

以為死去了,為何還如此疼痛呢?我真的可以再相信一次嗎?當我終於鼓起勇氣,回頭查看從未痊癒過的傷口,才發現背後騷動著的,不是幽魂,而是我遺忘太久的,翅膀。




每年雨水後五日,冰雪漸融,春的雨絲,細細密密地降臨大地。在長長的冬夜飛往低緯避寒的大雁,紛紛振翅回返原鄉。

曾經把一切都帶走的,終將把一切都帶回來。

因為一切都有著時候。


曾經我選擇了逃避,才讓自己終於長大。

而我確實已經長大了。曾經恐懼我如此久的龐大闇影,如果我回頭看,將訝異於它的虛張聲勢;如果我,清晰地穿透霧,不再無意識地將回憶複製貼上,不讓殘影不斷遮掩嶄新的路;如果我,振開碩大的翅膀,擁抱心中最深處蒙頭哭泣的,小小雛鳥。


如果我,允許自己回返,坦然接受所有在寒冷時,避寒的自己。

那麼我也將坦然,在溫暖時回溫;那麼我將,不再害怕地推卻所有溫暖,不再害怕自己付出的溫暖,被輕易推卻。我將知道沒有什麼會真正錯身而過,只是還不是時候。


如果我允許自己走得夠遠,我終將看見,以為消逝的一切在地平線盡頭,開始回返。

我將記起,所有的路。也將飛越,所有無路。

因為我從來都是,自己的地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