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涸其實並不是湖泊的錯

文/吳星瑩

秋分
三候水始涸


我也不明白為什麼,我找了你傾訴,希望你幫忙解決,卻又好像不希望?

因為你提出每一個建議,我都無法克制地反駁。即使明白你說的都是對的,但心裡卻莫名地湧上怒氣,好像是對你,又好像是對自己。


我到底想要什麼?你疲憊地問我。為什麼可以不斷為傷害我的人找著理由,卻對幫助我的人毫不留情?

對不起,也許是因為,你為我想出的積極突圍,彷彿在指責無能為力的我,不夠努力去改變;彷彿在指責,因為我不夠努力才無法改變。


也許我只是想告訴你,我真的很努力了。

也許我只是想聽你說,你知道,我真的很努力了。





每年秋分後十日,降雨逐漸減少,河流與沼澤開始乾涸。


每個人,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。在無法看見的某處,源頭斷絕,即使如何努力,還是不斷蒸發。滿盈的海洋永遠無法明白,這不是湖泊的錯。

我們都是百口莫辯的湖泊,難以解釋每天之外,更龐大的季節劇本。


每個人,都扛著別人難以明瞭的負荷,才跌撞走路。你困惑著我制約的行走路線,卻看不見我腳上懸縛的線。你好心為我剪線,我卻難以解釋,我的心,是懸崖邊的窄窄稜脊,我寧願受線綁縛,比起曾經,如此無望的墜落。

每一雙盲目,每一雙跛腳,都因為曾經在無可轉圜之中,沉痛的斷尾求生。

如果交換劇本,也許,沒有誰比誰明智,沒有誰能比誰更勇敢。無關我做了什麼,無關我沒做什麼,生命逕自降到了谷底,堅持著我必須經過,最抗拒的這裡,才能通往,我最渴望的那裡。


如果我,溫柔地接受自己的無力,也許我才能溫柔對你,才能聽見你刺耳的建議背後,笨拙的溫柔;才能聽見,真正在指責我的,其實是我自己。

當一切乾涸到盡頭,長久沉積的都裸露出來,無可遮掩。湖水見底的時候,我不再奮力掙扎,只是接受了,無力的力量。


當我終於不再掙扎,也許我才能坦然看見,生命鋪展出的風景。

靜定谷底,我細緻地聽見了,生命之河,正在緩慢地匯流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