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得特別慢的最後一批大雁

文/吳星瑩

寒露
一候鴻鴈來賓


偶爾,我會對著鏡子發呆。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?

原來我現在看起來像這個樣子嗎?鏡裡的我,絲毫不是以前想像的自己。


我的心像靜置的桌椅,以為始終待在陰影裡,無人佇留,陽光卻輪轉著,持續浸潤。

不知不覺,原來歲月仍然推移了我,總是待在時間之流的岸上,明明早早下定決心,卻遲遲沒有去實行的我。

如此小心翼翼,我的影子透過薄如刀刃的每個當下,拉扯著即將走向未來的我。每一步,都正從地面切開著自己,然而我真的清楚是向前進,而不是或許更後退嗎?


我已經,有太多新增只成為累贅,有太多刪除卻不可復原。

這世界,上下前後往往顛倒,無法確定方向時,我無法拖動自己。

或許,承認自己害怕,也是很勇敢的一件事。




寒露時節,當所有遷徙的同伴都已離去,最後一批滯留故地的大雁,終於飛往溫暖的低緯度帶,棲息作客。


我總是飛得特別慢。

如果,所有的猶豫不決,都是葉子自然的搖曳。

正因為有著遲疑啊,世界才有了錯落,才更深刻而完整,每一個微乎其微的起心動念;才更細膩而穩定,每一次浪來浪往的滄海桑田。


像霧中的太陽,不直接灑落地面,卻曲折示現各種美麗輪廓;像宇宙的浩瀚,不直接揭露答案,卻化約出一道道公式,直到我反覆,終於能夠演算。

直到我終於,也許早曾被別人清楚告知,也許我內心早已隱約知曉,但我終於確認,那就是我的答案。


我不停追逐著自己的形狀,不停提出問句。直到發現,太用力對焦自己的時候,就模糊了四面八方的遙遠;直到發現,無論多努力琢磨影子,都無法讓我參透陽光。遼闊無比的天空中,我只是任何一絲瞬息萬變的雲,如此渺小,片面。

當我終於看見自己的片面,才看見始終有一片無垠的天空襯著我,托著我,無論我的用力,還是我的無力。


或許所有振翅,所有歛翅,從來沒有誰快了,也沒有誰太慢。所有飄浮,從來都在風裡,相互平衡。

然後在各自剛好的時候,相互抵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