蟄居洞穴的蟲垂下了頭

文/吳星瑩

霜降
三候蟄蟲咸俯


每一個當下,看似踽踽獨行的我,腳下其實雜沓著無數影子。


始終藏著一個快樂的我,並肩著無數憂傷的我,半蹲著好奇的我,背後側站著無謂的我,領頭是焦急的我,肩著某個沉睡的我,以及

努力串起整個團隊

正行走著的

我。


往往,先只有一個聲音說話。

就在我以為事過境遷之後,忽然探出另一張相反的臉。平靜的我憤怒著,冷漠的我慌張了,微笑的我開始哭泣。

究竟哪一個樣貌才是真正的我?我深深地困惑。

也許,其實都不是。





每年霜降後十日,即將入冬的大地,寒氣侵漸,蟄居洞穴內的蟲都垂下頭,不再進食,準備冬眠。

我的心,也需要好好冬眠。


不斷行走的我,究竟一直以什麼為錨,什麼為舵?又為了什麼前進,什麼後退?

總是醒著的心,過度奔跑的心,不斷被世界餵食著的心,持續投映出一個又一個陌生的我。

路過的你,期待的你,譏笑的你,所有著意或不經心的話語,你的情緒,你的渴望,你的挫折,紛紛交疊對摺,又剪裁展開,成為無數幻化出的我。

我或是自覺地遵循你,又或是無意識地被牽動,難以分辨,不斷活成與我恰好相反的模樣。


或許,愛著世界的我,永遠也無法置身於外。每一個我們,都扛著身旁的人,感受著不屬於自己的苦難與疼痛,並且久久誤以為那就是我。

想要扶持對方,卻牽絆住了彼此。我越來越像你,當你越來越不像你自己。

世界之中,每一個我們不斷交換位置,而在每一場雙人舞步交錯的背後,都有著隱藏的起因。你背後那些,我無法抗拒的影,是什麼與我肖似呢?你身上那些,我感覺刺眼的光,有什麼讓我嚮往嗎?


留給自己,每天獨處的時間,關起耳朵,閉上眼睛,讓外在喧譁的影都沉默。

當心靜靜冬眠,我感受自己所有的光緩緩回返,終於想起,每一次的隨你而去,每一次的請你入內,都有著我的起心動念。想起不只是因為你,我才變得不像我,想起原初的我,曾經想要去到哪,又或者,曾經想要逃到哪?

想起我,真正的樣子。


當我先放下你,才能真正扛起你。

當我真正回返我,才能真正抵達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