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壤凍結萬物休止

文/吳星瑩

立冬
二候地始凍


穿梭在醫院的龐大迷宮中,陌生的我上上下下,一步步跟著指示走,卻不時卻步,像個還無法安插在任一行的詞語。人群來來去去,看似凌亂,但每個小點,似乎都非常確定自己的定義。只有我感到迷惑嗎?我詢問一位站在轉角的醫護人員,她不假思索就給了我答案,彷彿我所猶豫,以為無解的某些問題,其實早就被反反覆覆問了無數次。

每一條岔路都由我們選擇,但始終無法繞過這個問題,關於死亡。


無論多麽絢爛的顏色,來到這裡都再度綰合為白,這是一個消弭所有不同於無形的地方。

最終的出口,只有兩個。我在無數門中終於找到隸屬的那一扇,在診間前坐了下來。叫號板上燈燈跳換,我把病歷表揣在膝上,彷彿盯著老師在台上搖籤桶,在心中不斷複習答案,一被點到,即刻能侃侃而談。

只是,面對生命,我究竟預備了什麼答案呢?




每年立冬後五日,土壤表層開始凍結,萬物休止。


一直以為會無盡生長,於是揮霍著自己的歡樂,與痛苦。

彷彿生長的也不是我,凋零的也不是我,直到病痛逐步啃噬,長久不在乎自己而累積的殘影,一夕肆虐,世界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,試圖擊敗,只有我能戰勝的病魘,我才發現,原來世界,也許副作用,其實真的一直想要幫我啊......

原來我,在真正死去之前,還是想要好好活著。


生與死的正中央,宛如一個巨大的噴水池,無數扇透明窗戶包圍。每扇窗後都正上演自己的掙扎,水柱持續噴發,像一個終於宣洩的出口,所有人將最不需要的部分都帶來這裡了。那水非常的潔白,是努力過的嗎?明明四周正不停下著灰黯的雨。

奇異地,所有接受了的病人幾乎都神采奕奕。知道疼痛總是會過去的,過不去,也就結束了,於是,笑也如此真實了。一切沒有什麼好贏了,所以也沒有什麼好輸了,不用再猶豫能不能完成,只需專注於開始。當一切從來太少,於是很多。我還擁有的,都如此屬於我。


原來帶著傷口的,反而有可能是最勇敢,更健康的人。

花了所有時間去攢積,才明瞭生命是不斷割捨,直到剩下的,真正是我。

這世界是一間太大的醫院,我曾經遇過的,所有拿著刀的人,你們都是我的醫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