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大雁率先回返原鄉

文/吳星瑩

小寒
一候鴈北向
徼返點


「媽媽妳看!那座山上都是雲耶!」

「對欸。」

「如果我們爬到山頂,是不是就可以摸到雲了?」

「呵,有道理。」


對面的小男孩,正興奮地站上列車座椅,指著窗外。我小時候好像也這樣想過,一定有路,通往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吧?


「媽媽,到了嗎?這一站就是了嗎?」

「還不是。」

「到了嗎?這一站就是了嗎?」

「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問,一直問!坐好!到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!」


是的,孩子,請多一點耐心,耐心等待事物展現意義。我們都在一列未知目的地的車上,常常以為到達,卻下錯了站。

是的,媽媽,請再多一點耐心,最美的一朵雲現在正在妳身邊,渴望妳的觸摸。雲也許不是妳想像的美好,有點黏人,可能還阻斷了妳大部分的視線。但是雲很快就會散去,時光是一列從山頂倒開的列車,我們正在離開雲。現在雲還在妳掌上,請盡力不要推開。風來的時候啊,當風來了,妳並不會知道。




小寒時節,冰封的大地緩慢融雪,彷彿比任何時刻都寒冷。一年中最低溫度,往往落在小寒,而非大寒。身處溫暖低緯的大雁,此時有一批率先振翅,無畏回返仍天寒地凍的原鄉。

每個人心中,都有一個從世界邊徼,驀然回返的「徼返點」。


只是感受微小,比感受廣大更為困難。那些微小的,一閃而逝的明亮光火,如導航不斷提醒的直覺,往往比外在指標更難直視。

在人生裡,一次次讓心悄然受寒,或許才是最冷的時刻。生命的列車轟然向前,我們專注於如何抵達目的地,絲毫沒有察覺,在一站站停靠裡,越來越多消失。


我努力展開翅膀,離開得很遠很遠。如此嚮往山頂,卻好像等到爬過山了才明白,最渴望的快樂,美麗、不散,身在其中的時候往往毫無所覺。當我在雲裡的時候,我其實看不見雲。最幸福的時刻,我其實正在不停錯過。

當我終於抵達從前的眺望,當我以為站在最高的地方,天空仍靜靜地俯瞰著我。我在雲裡,開始努力俯瞰,那些已然看不見的,最想出發的地方,其實是最想回去的地方。


當我已經學會把最需要的都不需要,一路放棄了所有行囊,終於來到這裡,當我已經如此熟悉遺忘,我是否還能記得,什麼是記得?

當我已經明白,有些地方,我永遠也到不了,我是否還明白,我當初為何渴望到達?


努力剔除所有雜質,一次次將自己琢磨得更加純粹,更加璀璨,只是最終,當雙翅已然如此融入了風,我是否還能義無反顧地,重新創造風?當雙眼已然被風霜磨得如此雪亮,我是否還能,一如當初地相信,心中,如此微小的聲響:

該回去了,即使一切都透露著還如此寒冷。

在我起飛之後,溫暖即將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