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號鳥在樹與樹間穿梭滑翔

文/吳星瑩

大雪
一候鶡旦不鳴


獨自行走時,我偶爾會感覺,整座城市空無一人。


路上的行人,彷彿只是一件又一件外衣。上上下下的電扶梯,像一條又一條整齊的拉鏈,而我是行進的拉鍊扣頭,總是不知不覺,就拉開了某些密合的縫隙。

唰地一聲,我掉進了外衣的接縫。我以為傾盡整座城市拚命遮掩的,應該是各種扞格的真實,卻墜入虛空,如一座龐大無比的無根叢林。


整座城市傾力遮掩著自己的空空如也,在其上堆疊著一層又一層富麗的外衣,忙碌雕琢所有皺褶,不斷向上膨脹。

而我不停被詢問,我的外衣呢?


當我回答,我只擁有我。

他們說我,什麼也沒有。




大雪時節,鶡旦停止了鳴叫。鶡旦又被稱為寒號鳥,或縫隙鳥,被形容為擁有四隻腳,光禿的翅膀,無法如其他鳥一樣飛行,以石縫為窩,叫聲如同「得過且過」。其實,寒號鳥並不是鳥,而是一種飛鼠,前後肢間有著寬大的飛膜,在樹與樹間穿梭滑翔。


我努力在世界裡滑翔。

每天,我像支牙刷,刷過世界的牙,努力讓我經過的地方,仍然維持某種光亮。城市卻不斷咀嚼我,難以消化。


難以分類,我的存在,不斷打破規則,許許多多人花了一生建立起來的規則。

好不容易才建立,因此難以允許,其他人再去建立。

世界渴望我一起鞏固,一直被相信的價值。如果我不合作,世界就裁定我一文不值,這樣至少,他們的攢積不會相對貶值。


當世界如此嚮往天空,卻放棄了翅膀,我仍然,以自己的方式飛翔。

我不曾成為鳥,也不曾想要成為鳥,但我在飛。我不曾借用翅膀,也不曾羨慕翅膀,無法由下向上飛的我,只是撐開我的雙手,由上往下滑翔。對我來說,從一棵樹穿梭到另一棵樹,從不是為了佔有,只是標誌著我的到達,與我的經過。

我想飛,並不是因為看見鳥,而是因為看見了風。


在我自己的飛裡,我逐漸不在乎世界將我聽成了什麼聲響。我仍然在乎著主旋律,在我的範圍裡,盡力配合各種和弦,有時也停在某鍵不動,擔綱各種基底音。只是我常常即興滑音,世界斥責突兀,我習慣斥責,於是,世界不知不覺,逐漸習慣突兀。

有時也想,如果我真的成為鳥,飛得高高,也許就會被頌讚。


但我仍然飛得低低,一次次悄悄鬆動世界的拉鍊。我不再表面抗辯,當地面永遠不會看見我眼中滑翔的風景,我繼續我的存在。

因此,世界畢竟看見了,存在另一種風景。